
凌晨一点,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我正靠在客厅沙发上刷短视频。说是刷短视频,其实根本没看进去,声音开得很小,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跳过去,我眼睛盯着,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。
微信提示音叮咚一声,我拿起来一看,是妻子林婉如发来的。
老公,今晚不回去了。
就这七个字,没头没尾的,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打全。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有两分钟,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问她为什么不回来?问她跟谁在一起?问她现在在哪儿?这些话堵在我嗓子眼里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翻来覆去好几回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。
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,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,盯着天花板出神。客厅的灯没开全,只留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,暖黄色的光照出一小圈亮,其余的地方都是昏暗的。这套房子我们住了六年,从结婚第二年搬进来的,一百二十个平方,三室两厅,当时掏空了两家老人的积蓄付的首付,我每个月还三千二的贷款。天花板角落那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是去年夏天台风过境那阵子渗水留下的,我说了好几回要找人来补,一直拖到现在也没弄。
人就是这样,日子过着过着,有些事情就变得不那么要紧了。
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,在建材市场开了个小小的店,卖卫浴洁具,一年到头刨去房租人工,落到手里也就十来万块钱。好的时候能有个十五六万,差的时候七八万也是它。林婉如在商场里做化妆品导购,一个月底薪加提成,四千到六千不等。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,在这个三线城市里,算不上富裕,但也紧巴巴地能把日子过下去。
紧巴巴,这个词用得准确。房贷三千二,儿子浩浩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,两边老人年纪都大了,隔三差五得孝敬一点,逢年过节更别提了。林婉如她妈有高血压,常年吃药,她爸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,老两口过得紧紧巴巴的,有时候我们还得贴补一点。我妈身体倒还硬朗,但我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我每个月固定给她打五百块钱,不算多,是个心意。
这些开销加起来,每个月剩不下什么钱。我跟林婉如结婚七年,从来没带她出去旅游过,最远就去过一趟省城,还是因为浩浩生病要去看专家号。她倒是从来没抱怨过,至少嘴上没说。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有想法的,谁家女人不爱美不爱玩呢?她在商场里上班,天天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女人大包小包地买东西,心里能没有落差吗?
前两年她跟我说过一回,说想买一条裙子,吊牌价一千二,打完折八百多。我当时正在算店里的账,顺嘴说了一句,八百多够浩浩半个月的托费了。她没吭声,转身进了卧室,那天晚上一句话都没跟我再说。后来那条裙子她到底没买,我也没再提这事,但我知道这件事一直堵在她心里。就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不补也不会塌,但每次看见了,总归是不舒服。
不止这一件事。结婚七年,这种小事攒了不知道多少,像米缸里的沙子,一粒两粒不觉得,攒多了硌牙。
最近这一年,林婉如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了。她说是商场搞活动要加班,说是同事聚餐推不掉,说是闺蜜找她有事。回回都有说法,回回都站得住脚。我要是多问两句,她就说我疑神疑鬼,说我不信任她。我就不问了。
不问,不代表不想。
人嘛,到了我这个年纪,三十五岁,说年轻不年轻,说老也不算老,但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,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。有些事情,不是你看不见它就不存在,只是你选择了装作看不见而已。就像客厅里那盏落地灯,只能照亮一小圈地方,其余的地方黑着就黑着吧,只要不伸手去摸,就可以当那些黑暗不存在。
可是今天晚上,我伸手了。
准确地说,是那条消息让我不得不伸手了。凌晨一点,不回来了。不说原因,不说跟谁在一起,不说在什么地方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,上个月有两回,上上个月有三回,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说辞,加班,聚餐,闺蜜有事。我从来没去验证过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男人有时候是很怂的,尤其在面对一些可能会让自己世界崩塌的事情的时候。我承认我怂,我宁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想把这个家拆散。浩浩才五岁,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。我跟林婉如虽然过得紧巴巴的,但好歹是一家人,好歹有个热乎气儿。
可是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是我跟林婉如结婚七周年纪念日。
她大概忘了,或者说假装忘了。我下午给她发过一条微信,问她晚上想吃什么,她回了句随便。我又问要不要出去吃,她说太累了不想动。我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,但还是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鲈鱼,想着她要是能按时回来,我做几个菜,一家人好好吃一顿。
结果她八点多发消息说晚上要加班,让我和浩浩先吃。浩浩扒了两口饭就看动画片去了,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,一口都吃不下去。我把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,哄浩浩洗完澡上了床,然后就坐到沙发上等。从九点等到十二点,从十二点等到一点。
等到的是七个字:老公,今晚不回去了。
我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卧室看了一眼浩浩。小家伙睡得正香,被子蹬掉了一半,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。我帮他把被子盖好,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。他的脸长得像林婉如,眉毛和嘴像我,睡着了的样子安安静静的,一点都不知道大人世界里的这些破事。
我回到客厅,从茶几底下摸出车钥匙。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是我三年前买的二手车,跑了八万多公里,用来拉货送货,平时林婉如从来不开,说太破了丢人。她上班坐公交车,下雨天偶尔让我送,但我那破车她也不乐意坐,说还不如打车。
我穿上外套,换上运动鞋,开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。鞋柜上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,是浩浩满月那天照的,我抱着孩子,林婉如靠在我旁边,笑得很开心。那时候我刚开店不久,欠了一屁股债,日子比现在还紧巴,但两个人心里都有一股劲,觉得只要一起努力,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。
七年过去了,日子确实比那时候好了一些,但那股劲没了。
我下楼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凌晨的小区安静极了,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车位旁边的垃圾桶边上蹲着一只野猫,绿莹莹的眼睛朝我这边看了看,又低头翻垃圾去了。我把手机架在方向盘旁边的支架上,点开林婉如的微信头像,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。
我没回,直接开车去。
去哪?我心里其实没谱。林婉如没说她在哪,我要是打电话问,她大概率不会说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但就这么干等着,我做不到。今天是结婚纪念日,有些话我想当面问问她,不管答案是什么,总得有个说法。
我开着车出了小区,拐上主干道。凌晨的街上车很少,路灯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,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,卷帘门上喷着各种广告和电话号码。这座城市不大,从南到北开车也就四十分钟,但此刻我却觉得它大得没边,因为我不知道林婉如在哪一个角落里。
我先去了她上班的那个商场。商场早就关了门,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,没有她那辆电动车湖人赛事分析。我停下车,点了一根烟,看着商场的玻璃大门发呆。她不在,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。
我重新发动车子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。路过她常去的那家奶茶店,关门了。路过她闺蜜周婷住的小区,我拐进去绕了一圈,没看到林婉如的电动车。周婷的老公在外地跑工程,一年到头不在家,林婉如要是真在她那儿,我倒还放心一点。
从周婷小区出来,我停在路边又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在车厢里散开,呛得我眼睛有点辣。我在想,我到底在干什么?大半夜的不睡觉,开着破车满大街找老婆,找到了又能怎样?当面质问她?跟她吵架?还是求她回家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她。
我突然想起一个人,林婉如她们商场那个楼层经理,叫刘健,三十出头,长得人模狗样的,开一辆白色的本田思域。去年商场年会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,那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,跟林婉如说话时候的那个眼神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那种眼神男人都懂,就像猫见了鱼。
不是我要往那方面想,而是有些事情就像房间里的大象,你看不见它,但它就在那儿,把空间占得满满当当的。
我拿出手机,翻了翻林婉如的朋友圈。她发的不多,但每一条我都看过无数遍。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,一张在KTV的自拍,配文是“部门团建,开心”。照片里她化了妆,笑得很灿烂,旁边坐了好几个人,刘健就坐在她右手边,挨得很近。我当时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心里就不舒服,但没说什么,点了赞,假装自己很大度。
我把照片放大,仔细看了看背景,想找出点什么线索。KTV的装修都差不多,但有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,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剪影,风格挺独特的。我隐约记得在哪儿见过这幅画。
我使劲想了想,突然想起来了。城西那边开了一家新商场,叫万汇城,去年年底开的业,旁边配套了一个挺大的KTV,叫麦克疯。我有个客户在那儿开过包厢请客,我去过一次,那家KTV的大厅里就挂着一幅一模一样的画。
我把烟掐灭,挂挡,踩油门,往城西开去。
路上经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我停下车进去买了两瓶红牛,一口气灌了一瓶。收银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觉得凌晨两点的客人都有点奇怪。我没在意,付了钱出来,继续开车。
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的时候,我摇下车窗,夜风呼呼地灌进来,吹得我脸皮发紧。江面上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一艘货船亮着灯,慢吞吞地往下游走。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这江面一样,又黑又深。
到了万汇城,果然还亮着灯。KTV在三楼,下面是一排餐饮店,大部分已经关了,只有一家海底捞还开着,门口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等位的人。我把车停在路边,没急着上去。
林婉如的电动车真就停在楼下。一辆白色的雅迪,车筐里还放着她那顶粉色的头盔。我认得那个头盔,是我去年给她买的,花了八十多块钱,她嫌便宜,但一直用着。
我坐在车里,看着那辆电动车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来了,找到了,但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冲上去把她拽出来?在KTV门口跟她大吵一架?然后呢?
我拿起手机,犹豫了很久,还是给林婉如发了一条微信:你在哪?
等了五分钟,没回。我又发了一条:浩浩刚才做噩梦了,哭着找妈妈。
这句话发出去,又等了十分钟,还是没回。我心里那点火苗蹭地一下就蹿上来了。儿子的事都不回,她到底在干什么?
我推开车门,下车,往KTV的电梯口走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油烟味和酒精味,混在一起不太好闻。电梯门开的时候,里面站着一对年轻男女,搂在一起,女孩脸红红的,明显喝了酒。他们看了我一眼,嘻嘻哈哈地走出去了。
我按了三楼。
电梯往上走的那几秒钟,我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我自己都觉得可笑,三十五岁的大男人,什么场面没见过,这会儿倒紧张得像第一次去见丈母娘。但我知道这不是紧张,是恐惧。我怕推开门看到的那个画面,会成为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。
电梯门开了。KTV的前台小姑娘笑脸相迎,说先生您好几位。我说找人,然后报了林婉如的名字。小姑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,说B13包厢,往走廊走到头左转第二间。
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两边的包厢门都关着,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歌声和笑声。灯光调得很暗,紫色的,粉色的,暧昧得要命。我一步一步往里走,每一步都觉得脚底下灌了铅。
走到B13包厢门口,我站住了。门是那种带磨砂玻璃的推拉门,能看到里面有灯光闪烁,听到音乐声和人声。我凑近了听,是一个男人在唱《十年》,声音一般,但感情很投入。
那首歌我熟,陈奕迅的,唱的是情人分手多年后再见面的感慨。一个男人凌晨两点在KTV唱这首歌,心里想的什么,大家都清楚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搭在门把手上,正准备推开的时候,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。
出来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,三十岁左右,手里拿着手机,看样子是出来接电话的。她看到我愣了一下,问,你找谁?
门半开着的那一瞬间,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看到了包厢里面的场景。
沙发上坐了五六个人,男男女女都有,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啤酒。林婉如坐在角落里,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黑色连衣裙,化了淡妆,头发披散着。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,不是刘健,是另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,看起来四十岁上下,穿着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正凑在她耳边说什么。
林婉如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,她皱着眉,身体微微往另一边偏,明显在躲。
那个男人还在说,越凑越近,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林婉如身后的沙发靠背上,从远处看就像在搂着她。
我脑子嗡的一下,血全往头顶涌。我顾不上跟门口那女人说话,一把推开门就进去了。
包厢里的人都愣住了,歌声也停了。林婉如抬头看到我,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,脸色刷地白了。她张了张嘴,叫了一声老公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我没理她,直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。他也站起来,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戒备,问,你谁啊?
我说,我是她老公。
整个包厢安静得跟死了一样。那个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,说,哥们别误会别误会,我们就是正常的同事聚餐。
我说,聚餐聚到凌晨两点?
这时候旁边一个男人站起来打圆场,是刘健。他走过来拦在我和那个男人中间,脸上挂着假笑,说,老张你怎么来了,那个,我们今天有个项目庆功,大家高兴就多玩了会儿,嫂子可能忘了跟你说了,你别多想。
他看着我说,要不你坐下一起喝一杯?
我说,不用了。然后看着林婉如,她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我说,走不走?
她没吭声。我又问了一遍,走不走?
她慢慢站起来,拎起旁边的手提包,低着头往外走。我跟在她后面,经过刘健身旁的时候,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,想说什么,被我一甩肩躲开了。
走廊里依然安静,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。林婉如走在前面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,走得很快,像是在逃。我走在后面,看着她背影,那件黑色连衣裙的标签还挂在脖子后面没摘。新买的,大概就是为了今天穿的。
进了电梯,就我们两个人。她站在角落里,我还是没说话。电梯里灯光惨白,照得她脸上的妆有点花了,眼角的细纹也藏不住。她已经三十四了,不年轻了,但今晚打扮起来,还是好看的。
到了一楼,出了电梯,夜风一吹,她打了个哆嗦。四月的天,白天热,夜里还是凉的。我下意识想脱外套给她披上,手都抬起来了,又放下了。
走到我车旁边,她站住了,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解释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她绕到副驾驶那边,也拉开门坐了上来。
车子里一股烟味。她平时最讨厌烟味,但这会儿什么都没说。
我发动车子,挂挡,开出去。车内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。
开了大概十分钟,她终于开口了。
我真的只是加班晚了,他们喊我去唱歌,我推不掉。
我没接话。
她又说,那个男的是我们商场新来的副总,叫马国强,今天是他请客,大家都去了,我要是不去,面子上过不去。
我还是没接话。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,老公,我跟那个人真的没什么,他就是喝多了话多,我一直在躲他,你没看到吗?
我看到了。正因为看到了,所以我当时没有在包厢里动手。我看到了她在躲,看到了她皱着眉,看到了她的不情愿。这些东西救了她,也救了那个什么马总。
但我还是不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绳,各种情绪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愤怒,委屈,心疼,恶心,全都混在一块儿。我要是开口,我怕自己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话。
车子拐进我们小区的时候,已经快凌晨三点了。我把车停在车位上,熄了火,没急着下车。她也坐着没动。
车里安静了很久。最后是我先开的口。
林婉如。
她应了一声,嗯。
今天是什么日子?
她愣了一下,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。我看到她整个人僵住了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。从茫然到恍然,从恍然到愧疚,像冰块裂开那样,一点一点碎掉。
七月十二号。
我们的结婚纪念日。
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没有任何征兆,就像水龙头突然被拧开了一样。她用手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那条新裙子上。
我没有看她。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夜,说,七年了。
她哭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蜷缩在副驾驶座上,像个做错事的小孩。
我说,我今天下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,买了鲈鱼,想着你要是能按时回来,我做几个菜。你发消息说要加班,我就把菜放冰箱了。我想着加班最多到九点十点,回来还能一起吃个宵夜。结果等到一点,你给我发了一句不回来了。
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。但我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什么,是七年来所有没说出的话,所有咽下去的情绪,所有假装看不见的东西。
林婉如一直在哭,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。她说她真的忘了今天的日子,说最近商场在搞年中大促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脑子里全是业绩指标和库存数据,根本记不清今天是几号。她说晚上的聚餐她真的不想去,但马总是新来的领导,第一次请大家吃饭,全部门都去了,她不去不合适。到了KTV之后她就想走,但别人都不走,她一个人走又显得太突兀。
她说,老公,我知道你生气了,你骂我吧,打我都行,但是你别不说话,你一不说话我心里就慌。
我转过头看她。她的妆全哭花了,眼线晕成两团黑,口红也蹭得到处都是。三十四岁的女人,哭起来跟二十岁的小姑娘也没什么两样。
我说,那个马总对你有意思,你知道吗?
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我说,那你打算怎么办?
她说,我不会怎么样的,他就是我领导,我躲着他就是了。
我说,躲得了吗?今天是凑到耳边说话,明天呢?后天呢?你在人家手底下做事,你想躲就能躲得掉?
她不说话了。
我叹了口气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凌晨的空气凉丝丝的,我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路灯下散开,像一团灰白色的雾。
林婉如也下了车,站在车那头看着我。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我们之间隔着一辆五菱宏光,银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她突然说,我想辞职。
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她说,其实我想了很久了,从那个马总调过来第一天我就有这种感觉。他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。我一直没跟你说,是怕你担心,也怕你觉得我小题大做。但是今天晚上,他在包厢里越凑越近的时候,我心里其实很害怕。
我看着她,她的表情认真而坚定,不像是临时起意说的话。
我说,辞了职然后呢?
她说,再找呗。我又不是找不到工作。实在不行,我跟你一起看店也行啊,你那个店里不是一直说缺个人帮忙吗?
我没说话,把烟抽完,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。
上楼的时候,她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掉。她脱了高跟鞋拎在手里,光着脚踩在楼梯上,大概是脚疼了。
到家门口,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,手还在抖,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去。门开了,屋里还是我们走时候的样子,落地灯亮着,浩浩的房间门虚掩着,一切安安静静的。
她换了拖鞋,直接走进浩浩的房间。我跟过去,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蹲在儿子床边,伸手把浩浩又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。浩浩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,又睡过去了。
林婉如蹲在那儿,眼泪又下来了。这一次没有声音,只是无声地流泪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浩浩的被子上。
那一刻,我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。
我想起七年前我们结婚那天,她穿着租来的婚纱,我穿着借来的西装,在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酒店里办了几桌酒。没有蜜月旅行,因为第二天我就要回店里干活。她笑嘻嘻地说没关系,说以后日子长着呢,什么时候去都行。
那个以后,一拖就是七年。
她从浩浩房间出来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卸了妆。她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,光着脚走到客厅。我没开大灯,就着落地灯的那一小圈光,看到她的脸干干净净的,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,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,像刚结婚那会儿的样子。
她在沙发上坐下来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,让我也坐。我坐下了,她靠过来,把头搁在我肩膀上。
安静了一会儿,她说,老公,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又是什么不好的事。结果她说,我上个月偷偷存了两万块钱。
我转头看她,没明白什么意思。
她说,我想给你换辆车。你那辆五菱都开了三年了,空调坏了修修了坏,上回浩浩坐你车,热的浑身是汗。我看中了一辆二手的哈弗,三万多块钱,我再攒两个月就够了。
我心里一酸,喉头发紧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她接着说,我知道咱家条件不好,所以一直舍不得跟你说。但你是我老公,你天天开着那辆破车出去跑,我其实挺心疼的。虽然我从来不坐你的车,但那是因为我舍不得你绕路送我,不是嫌你的车破。公交车站就在我们商场门口,坐公交很方便的。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我别过头去,不让她看到我的脸。落地灯的光晕在墙角散开,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但此刻看起来,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。
我说,车不用换,还能开。
她说,必须换,我钱都存好了。
我说,那你辞了职,钱不是更紧张了吗。
她想了一下,说,那就先不买哈弗了,买个便宜点的,反正比你现在这辆强就行。换下来的旧车还能卖个几千块。
我没接话。我不知道该怎么接。我脑子里想的是,原来她一直有在为我们这个家打算,原来她不是我想象中那个变了心的人。她在躲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,她在偷偷攒钱想给我换车,她只是忘了今天是结婚纪念日。
忘了就忘了吧。我自己不也差点忘了吗?是手机日历弹了提醒我才想起来的。
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她整个人顺势缩进我怀里。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,还是那款熟悉的飘柔,跟七年前一模一样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闷闷地说,老公,你以后心里有什么事,能不能直接跟我说,别闷着?
我说,你不也一样吗,工作上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讲?
她说,我讲了怕你去找人家打架。
我说,我是那种人吗?
她抬起头看我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,你就是。
我被她这个眼神逗笑了,这是今晚第一次笑。她也跟着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又哭又笑的,跟个神经病一样。但我知道她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,我心里那块也落地了。
哭完笑完,她去厨房倒了两杯水,递给我一杯。她坐在我旁边,开始跟我说这段时间的事。
那个马总叫马国强,一个半月前从总部调过来的,四十出头,有老婆有孩子,但为人轻浮得很。一来就加了部门所有女同事的微信,有事没事就找林婉如聊天,一开始说的是工作上的事,后面越聊越偏,开始问她下班了干什么,周末有没有空。
林婉如说,她一开始没当回事,觉得人家是领导,不好直接拉脸。后来有一次马国强在微信上发了一句你是不是挺寂寞的,她才意识到这个人有问题。从那以后她就刻意保持距离,微信能不回就不回,见面也只谈工作。
但今天晚上是真的躲不掉。年中大促结束了,部门业绩不错,马国强说请大家吃饭庆功,全部门十几个人都去了。饭桌上马国强倒是没怎么过分,但吃完饭有人提议去唱歌,她本来想走,被两个女同事拉住了,说大家都在你一个人走不好看。她只好跟着去了。
到了KTV,马国强喝了不少酒,胆子也大了起来,开始往她身边凑。她一直在躲,但包厢就那么大,躲也躲不到哪儿去。
她说,你给我发微信的时候,我其实看到了。
我说,看到了为什么不回?
她说,因为我正准备走,想着一会儿就到了,想当面跟你说。结果门口那个人说要去上厕所,让我再坐会儿,我刚站起来又被拉住了。然后你就来了。
她说完这些,小心翼翼地看着我,像是在等我的反应。
我把手里那杯水喝完,放在茶几上。落地灯的光照在玻璃杯上,折射出细细的光斑。
我说,婉如,我知道你在外面做事不容易。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,你越怕得罪人,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。那个马总,你觉得你躲着他,他就知难而退了?他只会觉得你欲拒还迎。
林婉如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我接着说,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。你在外面工作,跟同事跟领导打交道,应酬交际在所难免,这些我都理解。但有一条底线得守住,就是你自己。你不想做的事,没人能逼你做。他是领导又怎么样?大不了不干了。
她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,问,你真的支持我辞职?
我说,你是我老婆,我不支持你支持谁。
第二天是周末,我睡到快九点才醒。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,走出卧室一看,林婉如在厨房里忙活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正在煎鸡蛋。餐桌上已经摆了两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,还有昨晚冰箱里拿出来热过的排骨和鱼。
浩浩坐在餐桌旁边,手里抓着半个馒头在啃,看到我出来,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爸爸。
我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,在林婉如对面坐下。她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端过来,冲我笑了笑,说昨晚的事好像在阳光底下变得很远很淡了。
吃过早饭,林婉如收拾碗筷去洗,我坐在客厅里陪浩浩搭积木。正搭着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我去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,穿着一件素色的针织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既严肃又局促。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,看起来像是来登门道歉的。
我问她找谁。
她说,请问是张先生吗?我是马国强的爱人,我叫陈雅丽。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马国强的老婆会找上门来。
我把门开大了一点,让她进来了。她换了鞋,走进客厅,把果篮放在茶几旁边,然后很正式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。林婉如从厨房出来,看到来人,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陈雅丽看了看林婉如,又看了看在客厅地上玩积木的浩浩,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急不缓,很稳。
她说,林女士,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。我翻了我老公的手机,看到了他跟你的聊天记录,也看到了他发给你的那些话。然后我问了他的同事,打听到了你家的地址。
林婉如的脸白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向我。我对她微微点了点头,意思是别怕,我在呢。
陈雅丽接着说,我今天来,不是来找麻烦的。我是来替我老公道歉的。虽然这件事不应该由我来道歉,但我还是要来。因为我也是一个女人,也是一个妻子。
她说完这句话,眼眶红了,但忍住了没哭。
我给她倒了一杯水,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定了定神,开始说话。
她说,马国强这个人,在外人眼里是个有本事的男人,四十岁就当上了商场副总,收入不错,有房有车。但只有跟他过日子的人才知道,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他不是第一次了,前年他在总部那边也出过类似的事,对方是他们部门的一个小姑娘。当时事情闹得不小,公司看在他业绩好的份上压下来了,给他调了个岗,算是冷处理。但狗改不了吃屎。
她说得又直白又狠,一点没给自家男人留面子。
陈雅丽说,她跟马国强结婚十四年,儿子今年上初中。她早就想离婚了,但一直拖着,原因很现实。一是孩子,二是财产。马国强把家里的大头资产都捏在自己手里,她要是离婚,分不到什么。三是对外要面子,她娘家那边的亲戚都觉得她嫁得好,她不敢打破这个幻象。
她说,这些年来她忍了不知道多少次了,每一次都是这样,马国强在外面招惹了女同事,人家要么忍气吞声,要么辞职走人,最后都不了了之。她说她也恨自己没出息,但日子过着过着,人就麻木了。
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浩浩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积木,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这些大人,眼睛圆溜溜的,什么都不懂。
陈雅丽站起来,对着林婉如鞠了一躬,说,林女士,对不起。这件事我会处理,我会让他离开这边的分公司。我今天回去就跟我公公婆婆摊牌,之前我一直不敢说,但现在不想再忍了。
她说完这些,转身就要走。林婉如叫住了她。
林婉如走到她面前,说,雅丽姐,谢谢你今天来。但是我得跟你说实话,你老公的问题,不是调走就能解决的。他调走了,还会有下一个。我今天去辞职,但我辞职了,换一个人到那个位置,他还会去骚扰别人。
陈雅丽看着她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林婉如说,你刚才说你不敢离婚,是因为你怕分不到财产,怕被人笑话。但你想过没有,你儿子一天天长大,他会看到这些事情。你觉得他会怎么看他的父亲,又会怎么看一直默默忍着的你?
这话说得很直接,直接到陈雅丽的脸色都变了。但林婉如没有停。
她说,我也是一个妈妈。我儿子今年五岁,他爸爸昨天晚上差点在KTV打了你老公。如果真打起来,进派出所的进派出所,离婚的离婚,最后受伤害的是谁?是孩子。所以我不想忍着,我要辞职。你呢,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?
陈雅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林婉如靠在墙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我走过去,说,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厉害的。
她说,我说的都是真心话。
周一早上,林婉如果然去辞职了。她去的时候穿得很正式,化了淡妆,把辞职信递到了人事部。人事部的人问她原因,她只说了四个字,个人原因。
马国强那天不在,听说被总部叫回去谈话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陈雅丽那天从我家出去以后,直接去了马国强的父母家,把这几年来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全抖了出来。马国强的父亲是个退休老干部,一辈子好面子,当场气得血压飙升,被送进了医院。马国强连夜赶回去,被老爷子在病床前扇了两个耳光。
至于后来的事,就是听说的了。马国强被调到了下面一个县城的小商场,算是明升暗降,实际上就是发配边疆。陈雅丽终究没有离婚,但她跟马国强分居了,带着儿子搬了出去。
这些都是后话,跟我们家的日子已经没什么关系了。
林婉如辞职以后,在家歇了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,把浩浩那些穿小了的衣服整理出来捐了,把厨房抽油烟机上的陈年油垢给洗了,还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给补上了。她自己买的腻子粉,自己刮的,虽然补得不太平整,但好歹不漏水了。
半个月后她开始找工作,在网上投简历,也去了几家公司面试。找工作的过程不算顺利,她这个年纪,三十四岁,在服务行业里已经不算年轻了。有的地方嫌她年龄大,有的地方嫌她要求工资高,有的是她自己看不上,觉得氛围不对。
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个月,最后她在离家三条街的一家化妆品店找到了一份工作。店面不大,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人挺实在的。工资跟以前差不多,但离家近,骑电动车五分钟就到,不用加班,也不用应付什么乱七八糟的领导。
上班第一天她回来的时候哼着歌,在厨房炒菜的时候我听到她唱的是《十年》。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,她扭头瞪了我一眼,说看什么看,我说看你好看。
她笑了,拿锅铲朝我挥了一下,说少来这套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哄浩浩睡了,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她把脚搭在我腿上,让我给她剪指甲。我一边剪一边听她讲今天店里发生的事,什么一个顾客来买口红试了十几种颜色最后什么都没买,什么隔壁服装店的老板娘跟老公吵架把店门都砸了。
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但我听得津津有味。
剪完指甲,她突然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说,老公,我跟你说个事。
我心里一紧,说,什么事?
她说,我今天下班的时候,看到一辆黑色的哈弗H6,二手的,车况挺好的,标价三万六。我算了一下,我存了两万,你要是能再拿出一万六,咱就能把它开回来。
我看着她说,你不是刚辞职吗,钱留着应急吧。
她说,应急是应急,车是车。你那辆五菱的空调彻底不行了,前几天浩浩坐你车,后背全湿透了。我不想再让我儿子坐那个蒸笼了。
我看着她的表情,知道她是认真的。
我说,行,周末去看车。
周末我们真去看了那辆哈弗。车况确实不错,前车主是个老师,开得省,里程才六万多公里。我们跟车贩子磨了半天,最后三万四千五拿下了。林婉如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万块钱,是她存了小一年的私房钱。我补了剩下的一万四千五。
办完手续,她把车钥匙递给我的时候,眼眶有点红。她说,老公,结婚七年,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礼物了。
我接过钥匙,当着车贩子的面抱了她一下。她有点不好意思,推了我一把,但嘴角是上扬的。
那天晚上,我们把新车开回小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小区里的路灯还是那几盏,垃圾桶旁边还是有野猫。我把哈弗停在那辆还没来得及卖掉的五菱宏光旁边,一旧一新,一辆银灰一辆纯黑,看起来像两个时代。
林婉如站在两辆车中间看了看,说,你明天把旧车开去二手市场卖了吧,应该还能卖个五千块。
我说好。
她转身往楼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说,对了,你以后不许再大半夜开车出去找我了,听见没有?
我说,你要是以后不给我发那种消息,我就不找。
她笑了,说,知道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楼道,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她今天穿着一条普通的牛仔裤和一件白色T恤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跟那天凌晨在KTV里穿着黑色连衣裙化了浓妆的样子判若两人。但我知道,这才是真实的她。那个在凌晨一点发来七个字的林婉如,那个在KTV包厢里躲在角落皱着眉的林婉如,那个偷偷攒了两万块钱想给老公换车的林婉如,那个在天花板上自己补裂缝的林婉如,都是同一个人。
我的妻子,我儿子的妈妈,跟我一起过了七年紧巴巴日子的女人。
我锁好车,也往楼里走去。走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我掏出来一看,是林婉如发来的微信,只有两个字。
等你。
我笑了笑,把手机揣回兜里,加快了脚步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了,前面亮着的那盏,是我们家门口的灯。
作者声明:本故事内容存在故事情节,人物和事件均为虚拟演绎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
